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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守寂扎根,向光蔓发

  • 时间: 2026-06-23
  • 作者: CNSO
  • 来源: CNSO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万物最坚毅的生长,从不是一朝一夕的肆意盛放,而是沉潜于寂、深扎厚土、默默蓄力后的从容新生。音乐的生命力亦是如此。6月13日晚这场直抵人心的“草木蔓发”李心草、刘蔓与中国交响乐团音乐会,以上半场《南音随想》和《丝路音画》两首中国作品,稳稳扎根东方文脉厚壤;下半场借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完成了一场从沉寂到复苏、从沉寂到新生的升华。整场曲目一中一西、一古一今、一静一展,铺展出了一段完整且有力量的生命叙事——所有世人所见的蓬勃蔓发,究其根本,都是在漫长时光里,安静沉淀与笃定坚守的必然结果。


上半场《南音随想》取材自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古汉族音乐福建南音,作曲家刘青运用南音四大名谱中《走马》与《梅花操》的音乐素材,从梆子清脆的节奏开始,展开了一幅妙趣横生的画面。随后的慢板部分,中音长笛悠远地响起,在与大提琴对位旋律的深情对唱中,南音婉转古朴的唱腔气韵妥帖地转化为了细腻诗意的交响语汇。乐曲以干净通透的织体、舒缓绵长的线条,写尽中式审美里的留白与从容。在李心草指挥克制温润的调度之下,乐团音色清润纯粹,既完整保留了古乐清雅古朴的底色,又用现代交响的视野,为传统古韵赋予了鲜活的新生气息。这份如清风穿林、静水徐行般的演绎,藏着传统文脉代代相传的柔韧生命力,也正是东方艺术最动人的模样。

《丝路音画》以丝绸之路为脉络,分为“序章、东风吹梦到长安、青海长云暗雪山、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四个篇章,作曲家杜咏以恢宏又细腻的笔触,绘就一幅壮阔的丝路音乐长卷。本场演出由大提琴演奏家刘蔓担任独奏,她凭借精湛技艺与饱满情感,将作品的意境与精神内核完美诠释。这部作品创作颇具巧思,多处主题旋律与再现段落均采用高音谱号记谱,音区集中在小字一组。杜咏希望以此放大大提琴温润透亮的音色特质,但偏高的音区也带来极大的演奏挑战,高把位对音准、换把控制要求严苛。面对难点,刘蔓展现出扎实的功底,全程音准稳定,换把衔接自然无痕,让大提琴的音色优势尽数展现。加之乐队织体磅礴厚重,极易掩盖独奏声部,她精准把控音量与音色层次,让琴声始终在交响洪流中清晰突出,独奏与乐队配合相得益彰。乐曲进入“青海长云暗雪山”后,曲风陡然变得凛冽险峻。乐章运用现代演奏技法,短促重音模拟出打击乐般的质感,高潮部分节奏急促、音符密集,多重技术难点交织,描摹出翻越雪山、横穿大漠的艰险旅途。刘蔓运弓利落,快弓颗粒分明、节奏铿锵,将行路的艰难生动演绎。同时她以沉稳的演奏传递出旅人直面磨难的坚毅,情绪张弛有度,感染力十足。行至终章“陆止于此,海始于斯”,音乐意境豁然开阔,乐队旋律与大提琴声部交融共生。刘蔓以富有戏剧张力的音色,撑起乐曲雄浑的格局。主题再现段落曲风转缓,流露出行人历尽沧桑后的孤寂心绪,她运用细腻揉弦,音色内敛深沉,把复杂的心境娓娓道来。华彩段落中,人工泛音、靠码演奏等技法轮番呈现,她灵活切换演奏方式,音色变幻丰富,勾勒出丝路多样的风物图景。乐曲尾声气势恢宏,全乐团齐奏奏响希望的旋律,刘蔓的琴声明亮舒展,与乐队相融,为全曲圆满收尾。音乐会以“草木蔓发”为主题,刘蔓之名恰好与此呼应。整场演奏她技法娴熟、气韵从容,不仅攻克了作品的技术难关,更深度解读乐曲内涵,在苍茫的丝路意境中,赋予旋律柔韧向上的生命力。


两首中国作品层层递进、由静至阔,娓娓道出“草木蔓发”的意蕴“根深方可叶茂,耐寂始得花开”。中国交响乐团以及李心草指挥多年来都深耕中国原创交响作品的演绎与推广,在纷繁多变的舞台环境中,稳稳守住本土音乐的温度与底色,也为本场音乐会铺垫出沉静厚重、蓄势待发的艺术基调。

如果说上半场是文化文脉的静默扎根,下半场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便是个体生命渡尽荒芜、缓缓自愈复苏的精神旅程,将“草木蔓发”的意蕴走向更深的生命哲思。这部作品的诞生,是浪漫主义音乐史上一场安静却极具力量的自我重生。1897年《第一交响曲》首演惨败,外界的舆论批评与剧烈的自我否定,令年轻的拉赫玛尼诺夫坠入漫长的精神寒冬。三年的封笔沉寂就如同草木逢冬沉于冻土,可贵的是,在荒芜中与命运的对峙从未磨灭他对音乐的赤诚。后来在避居德累斯顿的静谧岁月里,他沉淀思考、打磨技艺,最终创作出了“e小调第二交响曲”这部传世之作。作品四个乐章的结构,完整描绘了一场从迷茫困顿到豁然开朗、重获新生的心灵旅程,恰似草木历经秋冬枯寂,终迎春风复苏。

李心草指挥本场演绎最珍贵的特质,在于通透的艺术解读和共情力量。不同于多数版本沉溺悲情、渲染沉郁的感伤主义的表达,他棒下的“拉二”,大气疏朗、温柔克制,用绵长的气息和多层次的起伏,将岁月里所有的人生憾事,皆化为悠远的怅惘与回响。哀而不伤、寂而不颓,我们能在他的棒下听到音响的静默坚守、听到主题温柔生长。同时,指挥对乐曲段落审慎的删节取舍,梳理了情绪节奏,放大了沉淀的力量和向阳重生的暖意,让晚期浪漫主义独有的深沉哲思,以更为通透的现代方式传递给了当代观众,也赋予了作品更温润通透的东方表达。

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是俄罗斯浪漫主义余脉里最沉郁也最坚韧的一篇。它不似狂放的宣泄,更像长夜独语,把忧郁、隐忍、期盼与重生,织进绵长不绝的旋律肌理。此番李指以“草木蔓发、生生不息”为题执棒此作,跳出寻常演绎里的悲情滥调,以气驭乐,以心合谱,不见矫饰,不逞锋芒,竟让指挥之迹隐于声响,让乐曲本身自在言说。整场听来,不是指挥在“诠释”音乐,而是他俯身成为乐曲的呼吸,让拉赫玛尼诺夫的心事,自然流泻而出。

第一乐章引子最见功力。李指以一股极绵长的气息,托住整个音响的起落——不松不垮,不激不迫。开头低音弦乐的揉弦收得极紧,点到即止,绝无泛滥的颤吟;长音内部节奏稳正规整,丝毫不见拖沓之弊。许多版本在此耽于悲情,易滑入颓唐,而李指偏以克制出之,让悲剧感内敛入骨,沉而不靡,郁而不颓。横向线条一气呵成,如静水流深,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千般情绪,到了英国管的独奏,便已是欲说还休。这引子的高妙不在声响之大,而在分寸之精:指挥家对“气”的掌控、对“度”的敬畏、对结构与情感的平衡,全在这不动声色间立住,这也是全曲处理的缩影。转入中速快板,木管与弦乐的衔接如夜风入户,悄然入题,不着痕迹。李指不强调某一声部的突出,而求整体的匀净流动,内声部脉络清晰,层次井然,叙事徐徐展开,如叙家常,却句句含情。没有刻意的强弱对比,没有突兀的音色冲击,只让主题在声部间自然穿行,沉静、温润、恳切,把浪漫主义的抒情化作内敛的诉说。乐团首席的独奏在融入乐团的基础上也有着极强的表现力。第二乐章谐谑曲,情绪陡然一转,激昂的号角背后是极为精密的“小拍子”,排练之工由这个乐章体现。中部赋格段是全曲筋骨,亦是“控”与“放”的对撞。李指于此最见格局:赋格进入严整有度,线条清晰,是极致的“控”;随着声部层叠推进,力量渐生,情绪顺势而上,又是自然的“放”。乐团在他手下既持得住厚重,又放得开敏捷,疾而不乱,厚而不浊,把理性的结构与感性的张力熔于一炉。听众随音乐步步登高,情绪在克制中释放,在有序中升腾。

情至深处,第三乐章慢板本就是拉赫玛尼诺夫最动人的笔墨,李指以极柔、极缓、极静的分寸,把旋律揉得绵长不绝。乐句之间呼吸相连,无断无续,时间仿佛被拉慢,只剩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单簧管的独奏吹得缠绵而有味道,那些弹性速度皆恰到好处。而乐章结尾那一段渐弱,堪称神来之笔——声音一点点收束轻到几乎不闻,而后全场坠入约三十秒的寂静。那不是空无,是怅然、是余韵、是未尽之言,满场屏息,心神皆失,不少人潸然泪下,而泪不为煽情只为那份纯粹的怅惘直抵人心。

也正是在这片寂静里,我忽然惊觉:指挥不见了。

不是他不在台上,而是他的存在感悄然消融。没有夸张的肢体,没有刻意的造型,没有夺目的表演,他的一举一动皆为音乐而生,顺势而为,质朴天成。他不抢戏,不炫技,顺着乐曲本然的脉络流露情绪,让指挥的痕迹隐去,让音乐自己站立。当观众的目光不再被指挥牵引,舞台便真正还给了乐曲——这是极高的境界:乐在,指挥不在,而指挥之意,遍在乐中。

第三乐章悬而不落的寂静是微观情绪的顶点。李指以毫厘之度调度,把怅惘推到临界点,不溢不垮,留有余地。入第四乐章,他转身成为全篇叙事的收束者,不再拘于细部,而以全局声部配比、整体张力起伏,让前三章的压抑层层释放、步步舒展。乐团线条愈发灵动,隐忍、怅惘、释然,依次落地,音乐里渐渐透出天光,生出开阔生机,与“草木蔓发、生生不息”之意暗合。而第四乐章的处理亦见文心。“草木蔓发”在这个乐章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被他拆解成完整的生命过程:破土之韧、舒展之柔、蔓生之劲、繁茂之盛。音乐从幽微中渐起,如嫩芽顶开泥土;线条渐宽,如枝叶迎风舒展;声部迭加,如藤蔓蔓延;终曲E大调辉煌而至,万木葱茏,生机盎然。音乐在辉煌中到达高潮,但绝非狂躁的爆发,而是心底郁气一朝舒展的通透。

这一场《第二交响曲》,听的不只是拉赫玛尼诺夫,更是一种久违的、朴素而高级的音乐品格——乐自天成,心至则无迹。此外,本场演绎也承载着国交独有的温暖传承。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交响曲》是中国交响乐团极具纪念意义的保留曲目。这部作品不仅是乐团新建制后的首场曲目,更是多年多个国家巡演路上反复沉淀、代代相传的经典。

这份绵长情谊同样流淌在本场参演人员之中,音乐会题眼的大提琴演奏家刘蔓和国交长久相伴,深度参与乐团诸多经典演出;作曲家刘青的《南音随想》为国交委约原创作品,由乐团完成首演,他们与指挥李心草如今皆工作于中国音乐学院,皆与国交有不解之缘;谱写《丝路音画》的作曲家杜咏,与指挥李心草是大学同窗。一场音乐会汇聚起老同学、老朋友、深耕多年的老曲目、长期并肩协作的老战友,一众伙伴因这场演出再度相聚,这份羁绊化作演奏时心底的热忱,也让乐团整体演绎格外动人。此种因缘际会体现在曲目上,也体现在人上。在指挥的精准把控与艺术浸润下,本场乐团呈现出极为舒展的绝佳状态。在今夜的舞台上,演奏家们松弛坦荡、自在绽放,将自身的艺术理解与作品内核全然释放。每一次旋律的涌动、每一层音色的叠加,都鲜活演绎出挣脱沉寂、肆意向上的生命力,是国内舞台中难得一见的灵动质感与蓬勃气度。

纵观整场音乐会,中西曲目双向映照,古今精神同频共鸣,构筑起了双层递进的蔓发意境。上半场是文脉的蔓发,千年古韵扎根山河厚壤,在代代坚守中绵延不息;下半场是生命的蔓发,个体心灵渡尽清冷荒芜,在赤诚坚守中破局新生。“守寂扎根,向光蔓发”的完整深意在此展现。春山不语,草木向阳。所有坦荡舒展的蔓发生长,皆始于日复一日的初心坚守。文脉延续如是,艺术修行如是,人生跋涉亦如是。


撰稿:刘子桐、张听雨

责编:段梦

摄影:国之骄子

排版:陈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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