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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暗涌与凯旋——中国交响乐团纪念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音乐会

  • 时间: 2026-06-23
  • 作者: CNSO
  • 来源: CNSO


       

6月6日晚北京音乐厅,指挥奥雷尔·达维迪乌克执棒中国交响乐团,携手钢琴家宋思衡带来纪念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的音乐会。曲目跨越近一个世纪:格林卡《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序曲、肖斯塔科维奇《c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柴科夫斯基《第五交响曲》。开篇格林卡序曲的热烈与粗犷迅速点燃全场,随后登场的肖斯塔科维奇,使音乐会逐渐走向冷冽、诙谐而暗藏锋芒的世界。

一九三三年,二十七岁的肖斯塔科维奇亲自登台首演此曲。当时的肖氏是“钢琴与作曲双料高材生”,而这部被他称为“填补苏维埃器乐协奏曲空白”的作品,编制亦是非常别具一格的为钢琴、小号与弦乐队而作。据说肖斯塔科维奇最初想为小号手舒米特写一部独立的小号协奏曲,后来钢琴部分逐渐占据主导,作曲家索性将两个部分合二为一,于是在此曲中小号与钢琴形成平等对话。对乐器身份的翻转,同作品里俯拾皆是的戏仿、冷嘲与爵士灵光,构成了青年作曲家“冷眼看世界”的锋利底色,也成为了这套协奏曲独特的风格印记。

钢琴前的宋思衡则干净、利落,处处透着法国式的清澄。他的触键颗粒感极为分明,踏板层层叠加时生出一种犹如水彩洇开的透明层次。在肖斯塔科维奇快速跑动、机械般诙谑的段落里,指法被精密齿轮带动,有种不带赘肉的爽快;在谐谑与抒情交替之际,音乐忽然从怪诞的现代幻境跌入沉静如镜的夜曲,宋思衡的处理尤其清醒,分寸拿捏得极为考究。

陈光的小号完美还原了肖氏写进总谱的傲气。从第一乐章迸出的嘹亮号角开始,小号的声音就始终带着一种完全不被技术束缚的松弛感,高音区光彩结实,弱奏时犹如薄雾中透出的光斑,弱音器下的半音滑奏染着淡淡的爵士风韵。在第二乐章沉缓的弦乐背景上,小号声线像一条游移的弧线,始终悬在歌唱与叹息之间,旋律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私密感,仿佛从喧嚣的集体中悄然抽身。末乐章中,小号与钢琴的竞逐愈发激烈,陈光在极快速度下依然保持着音色的弹性与颗粒感,看似随意的装饰音被处理得如同迅疾飞出的光亮子弹,整部协奏曲在狂欢般的尾声中收束于几声尖锐凌厉的冷笑。陈光让小号真正立在了聚光灯下,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庄重与俏皮之间。

达维迪乌克出色的指挥让人惊喜。这位年轻指挥的音乐语言极其明晰,出手极为干脆,拍点精确得像用刀裁出。难得的是,他对肖斯塔科维奇埋藏在古典框架下的戏仿与拼贴有着极其清醒的拆解,弦乐突然袭来的强力拨奏,钢琴与乐队之间故意错位的重音,都被调度得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整体结构的连贯。他显然拥有钢琴演奏背景赋予的优势,对于乐曲结构的把握十分稳定,乐句长线条的推进尤其引人入胜。肖斯塔科维奇不断变换面具的乐思,在他的梳理下始终保持着清晰的逻辑;无论是钢琴与小号之间机锋不断的对话,还是弦乐队看似简单却暗藏机关的织体,都呈现出相当鲜明的层次感。

返场时,宋思衡将自己创作的两首钢琴小品放进了节目单。《散步》浮动着萨蒂式的简约与疏离,密集的和弦似乎堆叠出雨夜里霓虹与水洼相互折射的迷离光泽。《练习曲》则更加氤氲,乐思运用完全是一派法国印象主义式的透明,让人想起德彪西笔下的碎光,中段的左手又兼具一些晚期浪漫的粗粝力量,层层铺垫至高峰,流光溢彩中回落。

肖斯塔科维奇当年正是其《c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首演的钢琴独奏者。在欧洲音乐传统中,作曲家、演奏家与指挥家曾长期集于一身,三者边界是随着音乐分工的细化才逐渐分离的。有意思的是,当晚舞台上钢琴家返场时演奏自己创作的作品,执棒者本身也是出色的钢琴家,在这层意义上,音乐会有意无意地靠近了音乐史中作曲、演奏、指挥尚未分家的古老传统。

下半场柴科夫斯基《第五交响曲》,达维迪乌克全程背谱,以精准而饱满的手势,引领乐团步入更开阔的境地。第一乐章从单簧管引子的阴沉低语开始,命运主题在各声部中草蛇灰线般伏延,单簧管、大管与低音弦乐彼此试探,直到汇成压抑的洪流,足见指挥对声部递进和纵深控制的功力。柴科夫斯基在配器上用心极深,主题往往先由木管以近乎私语的方式引入,再交由弦乐层层叠加,最终被铜管推向压倒一切的高潮。从内声部向外扩张的结构逻辑,在达维迪乌克的调度下始终清晰凌厉。第二乐章圆号首席将著名的歌唱主题吹得深沉而克制,音色醇厚而丰润,气息悠长,引起听众某种久远的回忆感。弦乐的拨弦如心跳铺在底部,几近屏息的递进让人恍惚听见旷野上的长风。第三乐章的圆舞曲有优雅的舞会假面,指挥用讲究的句法揭示出柴科夫斯基在规整的三拍子里暗藏的不安与跛行,木管轻快而有层次地穿行其间,像光斑掠过略有裂痕的旧玻璃。终乐章无疑是全场最具感染力的时刻。命运主题最终以凯旋姿态归来,乐队张力不断累积;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本场贝司首席的表现,在他的带领下,低音声部始终保持着稳定性与推动力,低音线条扎得极深,无论大幅度的拉奏还是果断有力的拨弦,都带着一种将大地紧紧抓住的锚定感,使整个乐团的张力有了足以层层攀升的根基。指挥在声部逐层叠加时始终保留着对整体结构的控制,弦乐群在低音推力之上翻涌,铜管愈发辉煌,命运主题终于被锻造成巍峨的凯旋。音乐运行至尾声前的属和弦,一个猝然悬停的静默刹那间撑开,台下已经有难以自抑的掌声与叫好涌出——这是一场炙热到仿佛来不及等最后一个音落定的演出,虽然唐突,却也恰恰证明了舞台上所积蓄的能量何等奔涌。

这一夜,舞台上的音乐家们把肖斯塔科维奇的冷峻与机锋、柴科夫斯基命运的暗涌与迸裂,一一砌进稍纵即逝的声波里。达维迪乌克这位年轻指挥,以对总谱近乎透视般的熟稔,让中国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咬合得紧密而富有韧性,音乐细腻、立体、流动,又在需要稳健的时刻踩得足够深沉,最终成就了许久未曾听到的、足够有说服力的一场肖氏纪念,与绝对值得被铭记的一版柴五。小号与钢琴之间妙趣横生的交锋,作曲家、钢琴家与指挥家之间跨越时代的身份映照,在肖斯塔科维奇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这些细小而鲜活的瞬间,比任何纪念词都更接近当晚主题;这种纪念回望了历史,更让历史在当下焕发出响亮的新的回声。


撰稿:丛榕

责编:段梦

摄影:国之骄子

排版:陈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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