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音乐语境下，理解一位作曲家，从来不是简单“选取代表作”的问题，而更需要对其创作发展脉络进行整体把握。作曲家勋伯格在其文集《风格与创意》中提出：“要理解一件艺术作品，必须理解它的演变过程。”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在谈及如巴赫、贝多芬等作曲家时，也强调一个作曲家的“早期”与“晚期”作品之间的差异，往往比单一作品本身更能揭示其个性。从贝多芬《第一交响曲》的质朴简净，发展至《第九交响曲“合唱”》的恢弘壮阔，相比之下，肖斯塔科维奇的十五部交响曲以及作曲家的创作发展经历则更加波折复杂。

3月22日晚，中国交响乐团在常任指挥景焕的执棒下，携手小提琴家朱凯源，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和《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前者是他19岁时的毕业之作，后者则诞生于创作中期最为压抑的阶段。不仅如此，在本乐季中，中国交响乐团还将陆续演绎肖斯塔科维奇的室内乐、钢琴协奏曲，以及第十一交响曲，逐步向观众勾勒出这位20世纪巨匠在音乐创作中呈现出的多面性格和更为完整的艺术轮廓。

担纲肖斯塔科维奇《a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独奏的是新锐青年小提琴家朱凯源。在国交低音弦乐的铺垫下，朱凯源以充满情感张力的长音展开“夜曲”这一协奏曲中特别体裁的首乐章。中段极为轻声的低语处理得细腻入微，乐团以更低沉的音色悄然衬托，令现场观众凝神屏息。小提琴家朱凯源的表达呈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真诚：既不刻意追求特立独行，也不流于表面的个性张扬，而是让作曲家笔下调性本身所蕴藏的情感如实流露。

这部协奏曲也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一部包含其个人音乐“签名” D–S–C–H的大型作品，这一音乐动机在第二乐章以及之后两个乐章中，以转调和轻微变形的方式不断出现。此后，肖斯塔科维奇又将这一音乐动机贯穿于多部最为激烈而个人化的作品之中，包括《第十交响曲》和《第八弦乐四重奏》。

第二乐章谐谑曲无疑是所有小提琴作品中技巧最具挑战性的乐章之一，小提琴家朱凯源的演奏克制而凌厉；单簧管与弦乐声部奏出激烈的克莱兹梅尔风格舞曲，朱凯源的演奏让每一个细节都焕发出独特的色彩。第三乐章庄严的F小调《帕萨卡利亚》抹去了作曲家内心世界与外部现实之间的界限，在指挥家景焕的精心塑造下，整个音乐厅都沉入一种压抑而深邃的情绪之中。小提琴家朱凯源以极为精湛的技巧完成了大篇幅华彩，随后进入第四乐章，国交演奏家与独奏家在繁复节奏中浑然一体的默契配合，呈现出狂欢节般的热烈气氛。

在观众的热情欢呼中，小提琴家朱凯源返场演奏了巴赫《a小调第二号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第三乐章，将发自内心的静谧之美向听众娓娓道来。

小提琴家朱凯源未满18岁时，便已斩获梅纽因国际小提琴比赛、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这两项最高国际赛事金奖，他带给听众的是新锐的音乐理念，技巧扎实，富有活力，堪称精彩的演奏。不过在笔者看来，所有从比赛开启职业生涯的青年演奏家，要真正成长为成熟的艺术家，都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为何与这部原作的题献者奥伊斯特拉赫留下的经典录音相比，后人总是难以超越？是因为奥伊斯特拉赫不仅是一位卓越的小提琴家，更与肖斯塔科维奇一起同样经历了战争、暴力与生死。而这份浸染于时代苦难深处的生命体验，恰恰是任何精湛技艺都无法替代的底色，也正因如此，肖斯塔科维奇一生跌宕起伏的经历，才使之成为20世纪无可替代的音乐巨匠。

如果说《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揭示了肖斯塔科维奇在现实与内心冲突中真正隐秘的心声，那么《第一交响曲》则确立了他的作曲语言。下半场的《第一交响曲》虽然不像《第五交响曲》那样频繁上演，但人们对于这部出自19岁少年毕业作品的非凡地位仍有共识。1926年5月12日，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在列宁格勒爱乐大厅由尼古拉·马尔科指挥首演，取得了巨大成功，国际赞誉接踵而至。尼古拉·马尔科在日记中写道：“我感觉我翻开了一页新的交响乐篇章，发现了一位伟大的新作曲家。”此后的两年间，布鲁诺·瓦尔特、利奥波德·斯托科夫斯基、罗伯特·黑格等知名指挥家先后在柏林、费城、南美及维也纳成功上演此作，在当时就极负盛名的作曲家阿尔班·贝尔格亦致信祝贺。著名指挥家阿图罗·托斯卡尼尼自1931年起将其纳入演出曲目。

国交管乐声部在第一乐章引子乐段便将观众带进一个离奇的幻境，这里已经能听出肖斯塔科维奇中后期作品中常见的独特语汇，同时又透出一种离奇而怪诞的氛围。正如1924年12月，作曲家在一封信中提及自己的《第一交响曲》时，使用了一个全新的表述：“交响乐·怪诞”。单簧管首席吴丹在第一主题中率先以坚定稳健的吹奏引领音乐的行进，在指挥家景焕清晰明了的肢体语言下，弦乐声部以干净利落的弓触，与管乐声部高度统一的演奏法彼此交织，令充满活力的节奏营造出戏剧神秘的氛围。

第二乐章则充分展现了国交演奏家炫目的技巧与卓越的实力，小提琴声部整齐而清晰的抛弓之后，国交钢琴家冯丹奏出技巧极为复杂的段落，令人印象深刻。指挥家景焕引领乐团在繁复的织体中穿梭游弋，将复杂节奏演绎得淋漓尽致。第三乐章，双簧管首席曹一帆以沉思般的独奏仿佛将观众引入一片寂静而神秘的森林，本场客座首席、柏林德意志交响乐团终身首席、柏林爱乐乐团客座首席陆威则奉献了无比精妙的小提琴独奏，柔情绵长的乐句与弦乐声部铺垫的震音交织出精妙绝伦的色彩。末乐章中，打击乐首席孙翌奉献了张力十足的精彩定音鼓独奏段落，大提琴首席李成浓烈深情的独奏，则带有一抹狂欢过后的忧伤。随后乐团各声部演奏家以均衡的实力和高度专注的齐奏将气氛推向巅峰，将节日般凯旋的音响演绎得酣畅淋漓。

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位对人类苦难高度敏感的作曲家。他的音乐中既有压抑与挣扎，也有对美与善的守护。今年正值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加之去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中国交响乐团聚焦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尤其是这部创作于二战阴影之中的小提琴协奏曲，本身就具有超越音乐层面的意义——它提醒人们不要遗忘战争年代，世界人民为和平所付出的努力，在音乐中展现对和平的期待。中国交响乐团持续演绎这一系列作品，不仅是对经典的卓越诠释，也体现了作为中国交响乐艺术“国家队”的文化使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