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晚，中国交响乐团在艺术指导水蓝的执棒下登台国家大剧院音乐厅，携手小提琴家莱昂尼达斯・卡瓦科斯、女高音戴梓伊、男中音张小孟及客座首席陆威奉献了一场精彩的音乐会。

本场演出在曲目设计上融汇中外，中国作曲家叶小纲为女高音、男中音与乐队而作的《地平线》正是在1985年12月由中国交响乐团的前身中央乐团完成了世界首演，成为中国当代音乐创作的标志性作品并入选“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整整40年后由国交再度演绎意义非凡。早已成为古典乐坛核心经典艺术文献的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1881年首演于维也纳，演出日期则恰好是12月4日，144年后的这一天，这部作品由当代最杰出的小提琴演奏家之一卡瓦科斯领衔奏响，也注定带给人们别样的感动。指挥家水蓝与国交选择以创作时间与《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基本重合的芭蕾舞剧《天鹅湖》选曲，在音乐会的首尾形成和谐的呼应，也让整场演出变为了匠心独具的浑然整体。

《天鹅湖》是所有音乐爱好者太过熟悉的作品，然而正因为如此，人们时常忽视了这部“舞剧配乐”作为纯音乐作品卓越的艺术价值，当晚的音乐会中，指挥家水蓝与国交音乐家精心展示和挖掘的正是柴科夫斯基蕴藏于乐谱中的丰沛乐思和无限可能。“场景”伊始双簧管悠然舒展的主题呈现极富音乐性，竖琴拨奏的音头强化、弦乐振音的幅度突显都使得音乐形象更为立体，随后小提琴声部承接管乐声部主导旋律时的衔接无比自然，以抽象的音乐语言营造出了近乎前后“景深”切换的惊艳效果。“天鹅舞曲”中木管声部的切分音节奏灵动俏皮，而弦乐又在保留舞蹈韵律棱角的同时强化了连奏的效果，细碎的音符贯穿为长气息的乐句。随后的双人舞“场景”中，双簧管与单簧管以默契的力度变化呈现出瞬息万变的和声组合色彩，客座首席、小提琴演奏家陆威奉献了精湛而深情的独奏，在与乐团音色高度圆融熨帖的独奏中，陆威以克制的音量和精确的音准将作品如歌旋律中最质朴的美感塑造得浑然天成，随后与大提琴醇厚独奏的缠绵对话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中提琴在“匈牙利查尔达什舞曲”粗犷的慢板段落提供了极佳的支撑感，加速进入快板后高度统一的力度变化也展现出国交各声部演奏家高度的默契，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齐整感延续到了华丽雍容的“圆舞曲”中，大开大合的弦乐运弓、木管重奏在明暗色彩交替中的穿梭呼应、三角铁以富于空间感的方式进行的考究敲击，将音乐浓郁的情感渐次推向顶峰，收获了全场观众的喝彩。

当晚的音乐会再一次印证了叶小纲的《地平线》是一部经得起时间检验、具有前瞻和超越意义的作品，它对于民族音乐元素和交响乐语汇、对于声乐与器乐的融合探索，跨越四十年仍然不落窠臼、令人惊奇。女高音戴梓伊和男中音张小孟都是在国内外的歌剧舞台上证明了自己卓越实力的优秀青年歌者，在《地平线》中，声乐的表现形态尤其多维嬗变，既有西藏地区民间歌舞“囊玛”的悠远音调、劳动号子一般自然呼喊的质朴气质，又要能够作为一种独立的音色与编制庞大的管弦乐团融合抗衡，两位歌者的演唱将同为音乐家的刘索拉笔下的“天上大鹏来、天上云彩白”“花采调唱、马骑粮背、刀磨酒喝”富于音乐之美且恣肆生命力的文字潇洒还原，在绵延的乐句中仿佛两条色彩迥异的丝带般缠绕舒展。指挥家水蓝棒下的国交具备演绎当代音乐作品的一切素质，迅捷敏锐的反应、极强极弱的张力、清晰可辨的声部层次，使得观众可以忘记这部作品繁复的演奏难度，专注于音乐本身的变化。作品中段由漂浮翱翔的姿态转为坚实推进的节奏、钟声敲击回荡令众声归于寂静，以及作品结尾的钟鼓齐鸣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强奏、又如抽丝剥茧般聚焦于弦乐声部的喃喃低语格外令人印象深刻，曲终现场观众长达十余秒的屏息无声，更让作品的自然气象和人文意蕴充溢在音乐厅的余音残响之中。

作曲家叶小纲亲临现场，向水蓝指挥和舞台上的众多艺术家致谢，为这份跨越四十载的深厚情谊铭刻下新的节点，全场观众也向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开拓之作和它的创造者献上由衷的掌声。

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经典诠释可谓“前人之述备矣”，作品丰富的艺术内涵为演绎者提供了不同的路径选择，既可以通过放大遒劲豪迈的一面以彰显人们印象中的“俄罗斯气魄”，亦可以精雕细琢、展现柴科夫斯基在十九世纪俄罗斯音乐群像中更加西欧化的审美倾向。无论是小提琴家莱昂尼达斯・卡瓦科斯还是指挥家水蓝，多年来都以卓越精巧的艺术品位而受到行业内外称赞，因此听众当晚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一版张弛有度、细腻规整的“柴小协”演绎。第一乐章引子段落，国交的弦乐声部展现出极为澄澈高贵的温润音色，随后步步推进、以足够明确的力度起伏召唤出独奏的亮相。卡瓦科斯在演奏过程中的肢体幅度极为有限，却能够以洪亮坚实的琴声凝聚所有听者的注意力，弓弦之间赋予音乐极强的呼吸感，乐句间恰到好处的留白足显大师风范。国交音乐家们以丰富的舞台经验呈现出高妙精湛的协奏状态，第二主题独奏如歌的吟唱中，弦乐声部压低整体音量、以朦胧的质感铺陈其间，单簧管弱奏的过渡乐句与独奏高度熨帖。发展部的波兰舞曲齐奏在乐团齐整浩荡的演奏之下意气风发，而长笛在独奏华彩后清新悠扬的吹奏更是如泉水般甘冽动人。

指挥家水蓝以处理室内乐般的细腻手笔，将第二乐章开篇木管与铜管声部的组合接力演绎得静谧动人，小提琴以真正接近人声的方式吟唱出民歌气质的主题，卡瓦科斯没有过多使用揉弦和力度变化强化作品的浪漫属性，而是娓娓道来，与木管声部怡然对话。终曲乐章呼啸而至，独奏由醇厚雄浑的低音攀升至纤细明丽的高音，渐次加速中营造的迷醉与狂野妙不可言，卡瓦科斯没有让这段感官冲击力强大的音乐流于表面，而是真正通过扎实的乐句塑造呈现契合作曲家心灵底色的纠结，惟有将音乐中的犹豫、压抑、孤独刻画到位，随后的狂欢、释放、舞蹈才拥有意义。以客座圆号首席韩小光为代表的铜管声部演奏家在每一次主题的切换间都能以兼具温润与洪亮的演奏完成衔接与过渡，水蓝清晰的引领使乐团完成了数次精彩浑然的加速，为乐曲画上了完满炽热的句号。

在观众持续的欢呼与掌声中，艺术家们再一次奉献了诚意满满的返场，卡瓦科斯与水蓝指挥领衔的国交音乐家共同演绎了巴赫《E大调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BWV1042）第二乐章慢板，卡瓦科斯在巴洛克及古典主义作品诠释中标志性的古乐化理念在这段作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持续长音中深藏的力度起伏、音阶波动中蕴含的音色变化以直抵心灵的方式呈现，国交弦乐声部艺术家们则将作品肃穆庄严的氛围和充满希冀的和声勾画得完满动人。艺术家们以弦音为烛，遥寄对香港大火中逝去同胞的深切哀思，也让一曲奏毕后全场的宁静沉思更加令人动容。

一场跨越一个世纪的中外音乐对话，一次穿行于壮美自然和心灵深处的聆听之旅，艺术家们的全情付出因观众的专注欣赏而拥有意义，这个初冬的夜晚也因音乐而变得格外温暖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