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音乐会节目单上出现“民族风格”的曲目时，观众们往往期待听到富于异域风情的民歌旋律。然而，面对二十世纪的民族乐派作品，人们可能会疑惑：为何其中并没有朗朗上口的民歌调子？这些音乐听来甚至颇为抽象、复杂，充满了不协和的音响与碎片化的乐思。这正是二十世纪之后民族乐派音乐的核心特征——民族性不再体现为对民间曲调的直接引用，而这个时期的音乐风格与技法革新也同时达到了空前多元的状态。这对演绎者提出了远超技术层面的挑战：不仅需要精准驾驭复杂的现代音乐织体，更需穿透乐谱，深入理解作品背后的文化语境、语言特质与历史情感。

12月13日晚，中国交响乐团在助理指挥尹炯杰的执棒下登台北京音乐厅，携手小提琴家朱丹呈现了一场精彩演出。本场音乐会是“北欧之光”系列的第三场，此前国交艺术指导水蓝与常任指挥景焕已分别演绎了西贝柳斯的《降E大调第五交响曲》与《D大调第二交响曲》。至此，国交老、中、青三代指挥家已陆续呈现西贝柳斯的三部重要交响曲。尹炯杰作为一位已在国内外舞台上展现卓越实力的青年指挥家，将带来怎样的诠释，令人格外期待。

音乐会以作曲家代博于2014年创作的《看不见的山》拉开序幕。作品不仅暗合“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只是山”的意境，也如诸多深植于民族语汇的作品一样，展现出一种更为本质的创作姿态：民族性并非简单的风格标签，而是一位作曲家以其全部生命经历、文化吸收与个体感悟所自然流淌出的独特语言。

单簧管悠远的长音，为作品序奏铺陈出空灵的底色，宛若中国水墨中的留白，引人遐思；小提琴声部在高音区以绵长音色渐次融入，点缀着灵动的色彩。随着定音鼓与铜管声部由远及近的渐次浸染，音响的层次与浓度徐徐展开，仿佛山雾中渐显的峰峦。作品中段以室内乐般的细腻笔触展开，各声部之间仿佛进行着一场默契精妙的对话。在指挥尹炯杰清晰准确的引领下，无论是织体结构的频繁转换，还是配器中丰富变幻的色彩，乐队皆演绎得十分精妙。在观众持续的热烈掌声中，作曲家代博登台致意，真挚动人。

随后上演的是二十世纪小提琴与乐队作品中的杰作之一——席曼诺夫斯基的《第二小提琴协奏曲》。出生于波兰贵族家庭的席曼诺夫斯基，在学生时期便对德奥作曲传统——尤其是后浪漫主义风格——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寻求个人音乐语言的过程中，他不仅受到肖邦的深刻影响，亦从印象派等潮流中汲取养分。这种融合在他1916年创作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中展现，而他于1933年写就的《第二小提琴协奏曲》，则更贴近其后期创作的《哈尔纳西》《圣母悼歌》以及晚期马祖卡的风格，展现出鲜明的波兰民俗与民族舞曲语言——尤其受到波兰波德哈莱高地风格的影响。

小提琴独奏以深情的吟唱带出民歌气质的主题，弦乐声部则以绵密的和声铺陈底色。在第二部分的华彩乐段中，小提琴家朱丹的演奏昂扬而炽烈，似火焰流转升腾。他以极具说服力的浪漫派风格贯穿诠释：饱满的揉弦与恢弘的运弓，赋予每个乐句极具戏剧张力的起伏与光泽，随后将乐队自然引入节奏鲜明的第三段落。独奏与乐团弦乐声部相继运用了抛弓技法。这一技巧本身对控制力要求极高，而音乐家们呈现得极为精准、从容。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未止步于纯技巧的展现，而是通过抛弓特有的跳跃与律动，生动传递出作品深处那份源自波兰高地民间舞蹈的鲜活节奏与质朴生命力。

在全场观众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中，朱丹返场加演了西贝柳斯的《浪漫曲》，与国交艺术培训中心钢琴孙倩倩携手演绎。温润的乐句中揉弦浓郁而深情，将听众从波兰高地的热烈节奏，悄然引向西贝柳斯笔下芬兰冰雪世界的诗意意境中。

西贝柳斯于1899年完成的《e小调第一交响曲》，实际上并非他的第一部交响性作品；此前，他已创作了《库勒沃》交响曲与《莱明凯宁组曲》这部四乐章交响诗。然而，《第一交响曲》标志着一个重要转折：它是西贝柳斯第一部没有附加明确文学标题的大型交响曲，也创作于他逐步摆脱德奥浪漫主义影响、迈向个人风格成熟的关键阶段。

单簧管以孤寂幽远的独奏揭开序幕，为全曲铺上一层北欧冬日的苍郁底色；第二提琴声部以持续震音划破寂静，随后第一提琴奏出柔美的旋律，并引入乐团饱满的强奏。第二乐章伊始，一段降E大调的甜美旋律由弦乐声部低回吟唱，交织的怀旧色彩赋予乐章开端以妙不可言的感染力。在指挥尹炯杰全情投入的引领下，乐团于第四乐章开端迸发出震撼的齐奏，将西贝柳斯音乐中深沉的苍茫情感层层推至顶峰，厚重而温暖的乐句绵延展开。当乐音终止，那宏大而充满张力的音响，仍久久萦绕于心，令人难忘。

本场音乐会以中国“山的意境”为起点，穿越波兰民族韵律，抵达西贝柳斯的北国音画，指挥尹炯杰与国交演奏家在复杂的现代织体中，清晰传递每一民族独特的语言与气质。观众听到的不仅是“世界民族的音符”，更是一位位作曲家如何在时代中，将自身文化根脉转化为具有高度艺术个性的声音——而这，或许正是民族乐派音乐在当代最深刻、也最动人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