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哲学家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于1960年出版的哲学代表作《真理与方法》（Wahrheit und Methode）中提出：“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就是呈现。”他认为音乐必须通过现场演奏获得现实存在，每一次演绎都是一次重新创造，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的演出，也必然呈现不同的面貌。而如何把早已耳熟能详的音乐作品继续带给听众新鲜的感受，这对演奏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11月7日晚，中国交响乐团2026/27音乐季“《布兰诗歌》中国交响乐团交响合唱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指挥家廖国敏携手男中音周正中、高男高音肖玛、女高音乌列热，与中国交响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和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室内合唱团共同登台，演绎多部经典作品。恰逢立冬，雨雪交加，气温骤降，音乐厅内依然座无虚席。

今年恰逢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建院160周年，也是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1866年创立的柴院是俄罗斯音乐教育与文化传承的重要殿堂，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等音乐家都曾与之有深厚渊源。70年来，国交作为中国交响乐与合唱事业的先行者，持续推动世界经典传播与中国音乐创作发展。在中俄人文交流不断深化的背景下，继过去两年的中俄文化年之后，今年迎来中俄教育年的开始，两国文化交流进一步延伸至教育机构合作、人才培养和青年互动。2025年9月，国交与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签署友好合作框架协议，此次音乐会正是双方签约后的首个落地项目，也是国交搭建国际艺术交流平台、推动中俄音乐合作的一项具体实践。

音乐会以肖斯塔科维奇《节日序曲》开场。庞大的铜管号角声拉开序幕，单簧管以灵动的音色引入第一主题，长笛声部轻巧接续，木管声部层层展开，最终由小提琴接过主题。在廖国敏的指挥下，国交并未一味追求宏大音响，而是呈现出灵巧、精致且考究的声音处理。号角主题回归时层层推进，将全曲推向光彩夺目的结尾。

如果说《节日序曲》以节庆般的热烈气氛营造出明亮而欢腾的开场，那么紧接着的库兹马·博德罗夫《太空之梦》，则将音乐会的视野从现实生活延伸至浩瀚宇宙。这位柴院作曲教授创作此曲，是为了纪念人类首次载人太空飞行60周年。1961年4月12日，苏联宇航员尤里·加加林乘“东方一号”进入太空；60年后的同一天，俄罗斯在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举行纪念活动，作品亦在这一历史地点首演。国交弦乐以沉思般的音响缓缓展开，铜管逐渐加入，音响层次不断叠加，仿佛将听众带入一个不断扩大的宇宙空间。合唱团在乐队持续震音的铺陈下，绵延的长音与交响乐队交织，声音由此变得更加辽阔而深远。弦乐的绵延、铜管的铺展与合唱声部的层层叠加，仿佛将音乐厅的空间不断向外推开，使人置身浩瀚宇宙的壮阔与深邃。合唱与交响乐队在这一刻融为一体，所迸发出的力量令人震撼。

随后，鲍罗丁歌剧《伊戈尔王》中的《波罗维茨舞曲》展现了俄罗斯音乐中鲜明的民族色彩。歌剧中，被俘的伊戈尔王受到波罗维茨首领汗孔恰克款待，奴隶们以歌舞为他解闷。强有力的铜管，以及单簧管、短笛先后展开的炫技性独奏，为舞曲增添了浓郁的俄罗斯色彩。两个合唱团以俄语演唱，国交合唱团对俄罗斯作品的发音与风格把握地道，与柴院室内合唱团交融自然，呈现出原汁原味的俄罗斯韵味。

周龙《大乐同和》第四乐章“同和”则由柴院室内合唱团以中文与国交合唱团共同演唱。作品由中国交响乐团联合国内14家乐团委约创作，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乐章以庄严的钟鼓声开启，带有浓厚的礼乐意味。当柴院合唱团唱出“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两支不同语言背景的合唱团声音交织融合，那一刻，“大乐同和”不再只是抽象的理念，而成为舞台上真切可感的声音。上半场最后两首作品则重新将我们带回俄罗斯的历史记忆。普罗科菲耶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中的“起来，俄罗斯儿女”，众人共同以俄语唱响，声音汇聚而成的力量格外动人。而后格林卡歌剧《伊凡·苏萨宁》中的《光荣颂》热血沸腾、气势恢宏，将上半场推向高潮。

下半场的奥尔夫《布兰诗歌》是本场音乐会最令人难忘的作品。这是一部在世界各地经常上演的经典之作，尤其开篇的《O Fortuna》早已广泛出现在电影、广告及各种公共文化场合，成为大众耳熟能详的旋律。不过，许多听众熟悉的或许只是这段气势恢宏的开篇，未必有机会深入聆听完整作品。而如何让观众在熟悉的开篇之外，进一步感受到整部作品丰富的音乐层次与戏剧魅力，重新获得新鲜的聆听感受，也正是对演奏者的考验。

作为国交合唱团的保留曲目，这部作品经过多年演出打磨，已形成颇为成熟的诠释传统。而今晚指挥廖国敏与国交的诠释，并没有停留在单纯强调音响规模，而是在音乐框架中，通过对结构、层次和戏剧张力的细致把握，呈现出新的听觉体验。开场定音鼓以强烈的冲击力奏响著名的《O Fortuna》，合唱团随即加入，戏剧张力顿时展开。廖国敏以鲜明而富于变化的手势，将乐队与合唱的力量层层推进；国交的音响既有冲击力，也保持着清晰的层次。Fortuna是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她的命运之轮不断转动，象征人的境遇变幻无常，也为全曲最终回归这一主题埋下伏笔。

进入《在酒馆》篇章，音乐由《春天》的期待转向更为世俗荒诞的场景。大管精湛的独奏引出《Olim lacus colueram》。这段“天鹅之歌”描绘了一只曾在湖中自由生活、如今却被架在烤架上的天鹅。高男高音肖玛以夸张而独特的音色，将天鹅的处境表现得平静而无奈。男中音周正中在《Ego sum abbas Cucaniensis》中演绎安乐乡的修道院长，唱出“我的朋友全是酒鬼”。他厚实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与乐队和合唱团营造的酒馆喧闹气氛相映成趣；看似狂欢的场景，实则暗含对教会人士的讽刺。其后的乐队段落颇具歌剧般的戏剧性，节奏不断加快，音乐也随之升温。廖国敏对戏剧进程的把握，使这一部分既有鲜明的场景转换，也保持了整体推进的张力。

最后一部分《爱的殿堂》中，女高音乌列热以甜美而投入的舞台表现、细腻婉转的演唱，呈现出与作品气质高度吻合、令人信服的演绎。在男中音周正中与女高音乌列热欢腾的《布兰奇弗洛尔与海伦娜》赞歌之后，作品最终回到开篇的《O Fortuna》，再度出现的命运主题已不只是开场时直接而强烈的震撼，而是汇聚了此前种种生命体验，显得更加深沉复杂。国交明澈清晰的管弦乐音响与合唱团洪亮而富于变化的声音，在指挥廖国敏的统领下形成默契的整体；合唱与乐队交织时，各声部层次分明又融为一体。作品最终在极具张力的长音中落幕，现场掌声与欢呼经久不息。

值得期待的是，2027年3月13日，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室内合唱团艺术总监兼首席指挥亚历山大·索洛维耶夫将受邀来华指挥国交合唱团，演出“大地的诗与歌”中俄合唱作品音乐会。两支合唱团用彼此的语言演唱对方的作品，两国艺术家在排练演出中加深彼此交流，不同文化背景的音乐家在音乐中相互倾听、相互理解，这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艺术领域的一种具体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