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音乐有着精深研究的法国文学家罗曼·罗兰将自己的同胞莫里斯·拉威尔称为“所有时代中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如今看来并非夸张的溢美之辞。对艺术创作采取极为审慎态度的拉威尔几乎做到了将其“少而精”的作品全部列入了当代古典音乐舞台的保留曲目中，这对于一位活跃在二十世纪初的作曲家而言几乎是一个奇迹，而作为世所公认的管弦乐配器大师，拉威尔的音乐显然对所有指挥家和交响乐团构成持续的强大吸引力。

7月6日，中国交响乐团在法国指挥家利昂内尔·布兰古耶的执棒下亮相北京音乐厅，搭档钢琴演奏家陈萨呈现三部拉威尔经典管弦乐作品，在作曲家诞辰150周年的重要时刻向大师致敬。本场音乐会不但是当代法国音乐演绎权威的指挥家利昂内尔·布兰古耶首次亮相中国舞台，也作为第十九届“中法文化之春”的重要演出项目吸引了相关嘉宾和众多国际友人的到场聆赏，国交再次以文化使者的身份增进中法友谊，推动艺术交流。

音乐会首先奏响拉威尔《高贵而伤感的圆舞曲》，这部由8个短小圆舞曲乐段构成的作品更像是一幅幅凝练的音乐速写，却将作曲家对节奏、和声、配器的精妙把握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作为拉威尔创作直接灵感来源的舒伯特，还是十九世纪下半叶将圆舞曲体裁推向顶峰的维也纳约翰·施特劳斯家族，对于曼妙的华尔兹在演绎上都有对“弹性速度”处理的天然要求，然而拉威尔缜密的配器、繁复的织体以及谱面上细致的要求似乎又制约了作品以德奥圆舞曲的方式进行展现，这十分考验演绎者的智慧与经验。指挥家利昂内尔·布兰古耶对作品的速度的选择和细节打磨令人信服，第一乐段盛大舞会般的华丽绚烂、果决潇洒，第三乐段木管声部对重音切换、连音断奏的清晰表述，以及第五乐段固定音程循环徘徊中精妙微弱力度变化，都展示了指挥家与国交各声部演奏家对作品嬗变风格的娴熟驾驭。拉威尔本人最为看重的第七乐段堪称整部作品情绪的高点，音乐从小心翼翼地进入转为欢愉轻盈的舞蹈，又以持续变幻的和声和渐次厚重的织体将音乐推向高峰，也就是这在音域攀升的顶点，布兰古耶与乐团做出了精彩的延宕和加速，这一处理赋予音乐的“拉伸”效果正是维也纳圆舞曲的精髓所在，也是作曲家希望致敬的对象。当整部作品在悠长的渐弱中收束，听众仿佛欣赏了一组以现代笔触完成的仿古怀旧画作，妙不可言。

《G大调钢琴协奏曲》是一部将多重风格元素完美融合的作品：法兰西音乐的精致剔透，西班牙舞曲的狂野奔放，爵士乐的摇曳迷醉，以及拉威尔希望从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汲取的非凡灵性······担纲本曲独奏的钢琴演奏家陈萨正是一位能够在诸多维度上与作品气质实现契合的优秀音乐家，从首乐章木板“鞭响”后钢琴粼粼波光般的高音倾泻开始，陈萨从容自信的演奏将听众带入一个音响万花筒般的绚烂世界，主部主题的灵巧姿态、切分节拍，副部主题的喃喃自语、大胆留白，以及在与小号、巴松、竖琴和弦乐声部进行对话时通过细腻的触键变化不断切换的叙事口吻，彰显出作品在充满现代气息的音乐语汇下坚实而浑然的逻辑。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众多乐迷的挚爱，事实上正如拉威尔回忆创作经历时“花费大量时间、几乎一个小节一个小节构思”的叙述，这一乐章梦幻迷人的主题实际上恰恰是高度“非声乐化”的表达，它充分建立在独奏家左手弹奏的低音架构之上，右手的点状旋律以极致简约的方式连缀成气息悠长的乐句，陈萨对这段音乐的陈述堪为典范，均匀流畅的速度确保了音乐拥有自如的呼吸感，当钢琴进入伴奏装饰角色时又能无比熨帖地融入不同木管乐器的质感变化中，营造出近乎室内乐般亲切动人的效果。末乐章要求独奏家与乐团进入一种竞赛的状态，抛开人们对于法国音乐优雅克制的固有认知，释放全部的热情与能量，钢琴快速跑动精确扎实，从低音区向高音区的冲刺尤其惊艳，乐团各声部紧密咬合、迅捷敏锐、倏忽隐现，铜管乐与打击乐声部更是凌厉奔放、火力全开，在指挥家布兰古耶清晰的手势引领下抵达终点，带给全场酣畅淋漓的艺术体验。

在观众的热情欢呼中，钢琴家陈萨返场演奏了肖邦《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之2），充满诗意的表达在静谧的基调下注入款款深情，将发自内心的浪漫之美传递给每一位听众。

由拉威尔配器的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在演出频率与影响力上已经超越了钢琴独奏版本的原作，也成为全球范围内管弦乐团的试金石。国交对于这部作品的诠释深有传统，同时亦能还原出不同指挥家在诠释意图上的差异，这正是一支优秀交响乐团应该具有的底蕴与实力。在客座小号首席陈光温润稳定的独奏下，乐曲在“漫步”主题中开启，乐团低音铜管声部传递出的肃穆庄严氛围令人印象深刻。乐团在随后的乐段中通过精妙的演绎将一幅幅风格迥异的“画作”呈现在听众耳畔，拉威尔天才的管弦乐想象力也一次次得到印证：萨克斯这件在彼时极为现代的乐器在“古堡”中以独特音色渲染悠远的远古意境，木管轻盈灵动的和谐重奏赋予“杜伊勒里宫的花园”童趣与生机，“牛车”乐段次中音号圆融浑厚的质感和军鼓敲击划出幅度巨大的渐强弧线，“两个犹太人”中加入弱音器的高音小号与弦乐粗犷低沉的塑造出形象对比等等。

在“墓穴”乐段，整部作品由外向的展示转入内省的独白，穆索尔斯基对挚友的缅怀通过将“漫步”主题悄然变形重塑实现由神秘、悲戚转为圣洁、升华的艺术过程，拉威尔的配器在这里实现了法国音乐与俄罗斯旋律的极致对接。在乐队首席赵坤宇的引领下，小提琴声部以纤细的泛音营造缥缈朦胧的听觉感受，带给听众的无尽遐思与随后“鸡脚上的小屋”乐段的谐谑冲击形成卓越的戏剧对比。指挥家利昂内尔·布兰古耶对《图画展览会》的处理并非一味强化其在感官维度具有的璀璨效果，而是更为注重乐段内部明晰的结构塑造和细节挖掘，在终曲“基辅的大门”乐段，他引领国交在澎湃的音响浪潮中依然做出了丰富的层次变化，近乎悬浮感的遥远钟声化为光辉浩荡的崇高礼赞，一咏三叹的美感将音乐带向情感的顶峰，北京音乐厅的声场空间被持续的大调和弦“灌满”，全场观众以热情的欢呼与经久不息的掌声表达内心的震撼与狂喜。

文化交流以各美其美为前提条件，以美美与共为理想追求。作为中国交响乐艺术的“国家队”，国交一方面以弘扬中国音乐经典、助力当代中国音乐创作为使命，同时也在持续通过对世界经典的潜心研读和卓越诠释展现文化自信与开放包容。这场精湛的拉威尔专场演出不但是乐团倾情奉献的又一次难忘的音乐盛宴，也是中法人文艺术充分交流结出的硕果，更让所有观众对下一次与国交的舞台之约充满期待。

撰稿：高建

责编：段梦

摄影：国之骄子

排版：陈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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